徐敬宣介绍:





今年年初,徐敬宣患重病住院,要动大手术,休斯顿有三十多个知青加入了在病房24小时轮班值守的队伍。这罕见的人流持续了整整十天,令美国医生护士们摇头感叹:病人在美国竟有一个如此庞大的家族!当他病情奇迹般地好转,出现在知青联谊会插兄插妹们面前的时候,当他用低哑的声音说:冷漠不属于我们知青!悲观不属于我们知青!"的时候,激动的心跳,热烈的掌声和欣慰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又一次使大家得忘形,仿佛又变回到三十年前的知青。


    经过一年多和病痛的艰苦奋战,徐敬宣的病情再次出现反复,但他仍然在为休斯顿知青联谊会的未来忙碌着。想把更多的光和热留给他的朋友和所有帮助过他的人们,……
    我们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也无法说,只能为他再唱上一首无言的歌……



     ---过去的记忆绵绵穆穆展延出来,不可捉捕的尘世命运中,我们不要管苦痛的创痕,无情的背弃,只要一瓣心香,活着就是一种美!

作者:徐敬宣 


       蜂场鹿场种马场,机房水房木工房,连队三百六十行,知青一来就“上岗”:第一次养鹿,第一次放蜂,第一次配种,第一次上机,第一次盖房……,由此冒出不少风险。小任赶上了牛车,一上大道就被颠到车辙里,仗着年青灵活,连滚带爬地从轮下脱险;小谢晋升为马倌,马却不服从领导,一声长嘶,直奔马圈,把骑士的胳膊摔断,我连夜陪着他去医院;小盛学开拖拉机,离合器松得太快,方向杆却拉得太慢,慌忙中差点酿成车毁人亡,幸亏有惊无险……。许多原来由二劳改“把持”的特殊技术领域,都被知青所“占领”。没有技术培训,“干中学,干就是学”,虽未闹出韭菜、麦苗不分的笑话,但一张白纸,也并非都能画上“最新最美的图画”。就拿鹿场来说吧,鹿茸的产量直线下降,鹿肉的“产量”却节节上升,一个寒冬过去,五十多头马鹿,居然减员十几头,五连知青的餐桌上多了一道野味,农场上层官员的礼盒中少了一品山珍。连里完不成预定生产指标,场部传下了指示:“少亏损就是嬴利”。面对蜂拥而来接受“再教育”的学生,缺乏教员的“学校”垫付了昂贵的学费,才换来了新割的鹿茸不再发霉生蛆,新盖的圈舍不再透风漏雨……。

我也是一来就“上岗”,没人教怎样当好连长,全凭感觉和良心办事。春播过后就是夏锄大忙:玉米地除草兼带着间苗,谷子地里的草,只得靠手薅。听说以前劳改释放人员干活时,管教干部在地头摆上白酒香烟,谁先干到头有奖,重赏之下出勇夫。可这一套“资本主义的物质刺激”,怎能用在知青身上?于是靠“政治挂帅,思想领先”,“斗私批修,忆苦思甜”,“战天斗地炼红心”。无奈精神刺激并不总能战胜物质力量,有人耍滑,“花锄”遍野,补不胜补,防不胜防。更有甚者,笑指人民日报的大标题“强词夺理”:“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唯到挂锄时节,才是我们最痛快的时光,那时纳漠尔河边人声沸扬,女生喧笑洗衣欢,男儿逐波戏水忙,野餐溢香醉山林,朝辞暮归多成双。

八月金风,麦熟一晌,我们就得“早晨三点半,两头看不见(太阳),地里三顿饭,来回搞拉练”。北大荒之大,垄伸十余里,首尾难相望。开工到地头,每人抱十垄,一字形展开,好不威风。开始大家齐头并进,还好照应,不一会儿就有人遥遥领先,有人望垄兴叹,快的越快,慢的越慢。我只好四处游击,填平补齐。有几个比我们早来半年的齐齐哈尔小伙子,身强力壮,能吃能干,我从他们“连长不抱垄”的玩笑中,多多少少听出了讽刺揶喻的味道。大概看我这个大上海来的“小连长”,老跟在大拨人的最后面,帮掉了队的人割--还大半是女生,似乎不出活,还要挑剔他们干活的质量,他们显然有点不买我的账。我还发现,有些割在前头的人,一开始抱10垄,可几百米下来,就变成9垄,8垄,7垄……,这些“甩手掌柜”两旁的伙计们可就窝囊了,成了我帮忙的对象。

要当好一个“长”,先得当好一个“兵”。第二天,我和大家公认割麦最快的李福比肩站好后说:“今天我也抱10垄,大家刀下都干净点儿,小心不要看错了垄”。整整一天,我始终在自己割出的“胡同”里疾行,叫调皮鬼们望着我的背影甩臂捶腰,这样一连几天下来,就没有人再在我面前油腔滑调了。

割麦的日子里,身上衣服一天湿几遍,不是天赐的免费“淋浴”,便是出力的大汗淋漓;割禾日当午,血滴禾下土,几乎人人都磨破过手上的血泡或被镰刀割破过手脚,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真可谓,尽知盘中餐,粒粒渗泪珠。

在一望无际的麦海中,人割得再快再猛,也就是沧海一粟,看着联合收割机一跑一大片,一圈就够我们几百号人“拉练”上一天的,真过瘾。可是这些庞然大物常常因为技术故障“趴窝”,误多大工!每见此景,心中总不免涌起这样的问号:为什么不组织技术力量,把主要精力投放在机器的保养上?用小镰刀、甚或是大剡刀去拼大机器,这样“突出人的因素”,如此吃大苦,这般流大汗,是否“很有必要”?我们不应该怕吃苦,可人生不应该光是为了追求吃苦。现在看来明摆着的理儿,在那年头,并不容易讲得清楚。

更令人不解的是小麦大丰收之后,我们却吃“返销粮”。那一年,知青们吃了半年多发酸的棒子面发糕,吃倒了胃口,有人找我来抱怨,我真是有口难辩。原来是“军宣队”代表、新上任的场长好大喜功,虚报并多交了许多“余粮”,他的“三把火”把大家的白馒头烧成了黄发糕。麦收后,一台台大解放,拉着一包包新麦进国库,可冬天还没过完,知青食堂的粮食便告罄,眼见着同样的车队,又从国库拉回一包包返销粮,自然全部换成了陈年的老玉米。

麦收之后,紧接着就是抢割大豆。割大豆除了“腰功”之外,还得耐扎,成熟的豆角象针尖,扎得满手是小眼,皮肉肿起来象海绵。麦收时吃的是酷暑之苦,割大豆就得忍冰霜之寒,北疆冬天来得早,九月中旬便迎来第一场降雪,等到收完大豆,已是千里冰封了。

“冬闲”里,要把码在地里的麦垛拉回麦场脱粒。知青分成两组倒班,人息,机器不息。男生随爬犁下地运麦垛,女生则守在场院伺候脱粒。干白班时,淘气的章庆前,往铁叉子上吐吐沫,眼疾手快地直指被惊跑的老鼠,在那滴水成冰的天气,一沾一个准,可谓一绝。夜班与白班不同,个个“全副武装”:棉袄、棉裤、棉大衣、皮帽子,上海知青也学会了象东北知青那样,用小麻绳扎腰,而铁叉沾耗子的一幕便无人表演了。

直到接近春节,“秋收”才算告一段落。知青纷纷请探亲假回家过年。回不去的则在大炕上包饺子庆春节,一下子包出够从初一吃到十五的,不愁没地方放,屋外积雪下是天然的冰箱。屋内火炕烧得人浑身冒汗,兴起时,就只穿短裤背心,敲着脸盆大呼“今冬明春大变动”!穷开心中潜流着酸楚,任你有多么美丽的期盼,严冬之后,又得开始同样的一轮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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