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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敬宣
知青专列经过45小时的跋涉,把我们放到了铁路尽头--德都县龙镇农场。一出车门就尝到了北国寒风的威猛,风卷细沙,打在脸上刀割般地生疼。我们聚集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有”的大幅标语下,那红底黄字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直到被分配到全农场13个生产连队中离场部最远的五连后,才知道“接受再教育”,是在没有“贫下中农”的地方。
五连人口结构是金字塔,知青是基础和栋梁:几个老干部,抗美援朝的功臣,前劳改农场的管教;一二十个“二劳改”,刑满释放原地就业的农工;其余就是绝对主力,三四百齐齐哈尔、鸡西和上海知青。文革中,这里成为农场场部的五七干校,我们进来正好接了“毕业”干校学员的班。“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我一到连队,就从第六车厢的知青连长“转业”为农场五连付连长。
第一次开会,连长和指导员介绍情况,激发起我们创造新天地的渴望。五连傍山近水,小兴安岭莽莽林海,讷木尔河穿山流淌;草丛塔头间跑着鼠兔狼狐,幽谷阳坡上常见野猪、狍子、“四不象”,猴头木耳争奇,蘑菇野花飘香;山里山外散布着十几个养蜂点,还有全场唯一的马鹿场、种马场。五连人稀地广,黑土地人均几十垧,要扩大机耕队,增设小卖部,修筑新公路,再建宿舍和食堂……。这就是我们新生活的大舞台!憧憬,遐想,使我们暂时忘记了离别不多日的故乡。
乍被人称为“连长”,“老徐”,令二十刚出头的我还真有点不知所措。反正马挂掌是为拉重套,人挂“长”则要多干活,当个农场的“兵头将尾”可不象当“红卫兵团长”那么风光:晨操、早读、夕练、晚会,每天充当着车马卒炮象,哪一样都不能落后。五连麻雀虽小五脏全,知青生活的交响乐,既有春播、夏锄、秋收的主旋律,也有烧砖、盖房、打草、拌料、沤麻、拧绳的小乐章,加上吃喝拉撒睡,开门七件事,哪一样都得过问。就连冬季里每天第一个从热炕头暖被窝里爬出来,吹哨叫大家起床出操,这自己遭罪又得罪别人的差使,我都认认真真地干了好几年。连队头两年没有电,晚上开完会后,我还得打个手电,各处转到,才迎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沿着几十米长的土炕,摸到自己冰冷的两尺铺位上……。
列车突然减速,广播员的声音打断了我绵长的思绪,座位前后打牌聊天的人们纷纷奔向座位去拿行李,终点站龙镇到了。和三年前不同,现在是轻车熟路,我左手按着装电报的衣兜,右肩上搭着两个大提包,三步并作两步地挤出熙熙攘攘的站台,一路疾行赶到了场部招生办。填表,照相,体检,手续一一办妥后,招生办蒋干事同我握手道别:“祝贺你,回连队安心工作,录取通知书约两个月内就会寄到”。
回到五连,乡友们纷纷来祝贺,倒好象自己是最后一个得到这个消息的。我忙着分发从家带来的糖果香烟和包裹,却难掩饰翻滚的心潮。刚下乡时我常想,既然赶上了“上山下乡”这一拨,农村也确实需要知识,就应在这个广阔天地里干出一番事业,这多少冲淡了脑子里曾有过的一闪念:让整个一代人全去“务农”,是否真的合理?以后眼见程沪西、姜朝阳、黄任坚悄然离场,陈建民、秦金龙光荣参军,这些自与他们个人的追求和努力有关,却也在表明:除了农村以外的其它“天地”,很难说就不“广阔”。“扎根农村”,立志改变农村贫穷落后的面貌,固然可敬可佩;开辟新的天地,敢于迎接新的挑战,同样也需要勇气和魄力。社会存在着多种需求,这终究会为我们提供新的机遇和选择。深藏在心底的宿愿在升腾,我是较早来接受“再教育”的,就应争取早毕业。
现在我被推荐上大学,无异是领到了一张烫金的“再教育”毕业证,是对我三年多努力和能力的肯定。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流撒下多少汗水,磨破了多少血泡,遭遇了多少困惑,化解了多少难题,成全了多少“第一”……,那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都是刻骨铭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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