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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敬宣
朦胧中,天地一片混浊,奇冷无比。仿佛隐隐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是晚归学人在泊车,还是龙镇农场五连的拖拉机在收割?睁眼看,只见漆黑的天幕上,满缀着闪烁的星星,深邃莫测。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将我从昏梦中惊醒,这是斯坦佛大学学生公寓,我躺在儿子的房间里,枕边的闹钟在响,天花板上贴着涂有荧光染料的彩色小星星。
为了能让我睡个好觉,以便全力应付今天的GRE考试,保证首战出胜,昨晚妻子特意安排我睡儿子这屋,叫儿子和她一起睡在大卧室的床上,懂事的儿子临睡前还专门来道了一声
“Good Luck”和 “Good Night”,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扭头看看桌上的闹钟,已近六点,我赶紧坐起身来,却不料天花板上的星星马上开始旋转。勉强下床移步,拉开厚实的窗帘,窗外是阴郁的老天。我想往洗手间走,前额却碰到了门框边。
那屋里妻子早已醒了,闻声走出来,一脸的惊异:“你这是怎么啦”?她手触到我脑门,就象触电一样弹了回去:“这么烫”!我支撑着沉沉的脑袋,只默默地刷牙洗脸。
“你今天不能去了,开车太危险”!她愣了一会儿说。
“你开!我坐你的车去”。
“我怕你在考场上出事”!她站着不动,体贴中流露出坚定。
我没搭腔,到屋里拿了装着准考证的黑皮夹,转身下楼,不料腿一软,竟一屁股坐在了楼梯的拐角处。跟在身后的妻子连拉带拽把我扶上楼,缓了缓口气说:“这个样子,去了也答不出题来,留下不好的记录,不如不留记录。再说,可以写信把报名费要回来,下次再考”。
我呆坐在床上,脑袋大得象要炸开。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寻师求教,才嬴来了这个机会,难道就这样轻易地错过了!后悔昨天晚上,不该坐在图书馆的凉水泥地板上看书,竟三个小时不知晓;后悔不听朋友的劝告,在考试头一星期还同时打着两份工,没让疲劳过度的身心得到调整,以逸待劳……。老天爷好象存心和我过不去,总想叫我首战不利,在我人生之旅上,这已不是第一遭!1972年那次,就象今天一样的突如其来,令人遗憾和困扰!
持续的高烧令我寒颤不止,再次陷入昏睡,睡梦把我带回了风雪迷茫的黑龙江龙镇农场,我人生之旅的第一站……。
列车奔驰在冰封的北国大地上,车窗外,雪片飞舞,漫天皆白。车厢里充满了温馨的节日气氛,身前身后打扑克、聊大天的人圈里,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笑。广播里响着笛子独奏“扬鞭催马送粮忙”,我的心随着那欢快的旋律跳动,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张纸条,自上火车以后,不知摸了它多少遍了,再一次掏出来,扫视着上面那一行令人兴奋的字句:“上海机械学院招生,速回场办手续”。我要上学去了,这不是在做梦!这是几天前在上海休探亲假时收到的来自农场的加急电报。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好象又看到饭桌旁父亲开心的笑脸和母亲眼角上欣喜的泪珠,多年来,我还是第一回看到他们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家里几代没有一个大学生,父亲幼年失学,在而立之年靠自学摘掉的文盲帽,为了供我和弟弟妹妹上学,曾几次瞒着母亲去卖血,他一直盼着我能有这一天,为家门争口气。拿到电报,父亲顾不得享受每晚的饭后一壶茶,披上大衣,夹着小马扎,连夜排队去买火车票……。
我抬头扫一眼行李架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提包,那里除了妈妈连夜为我洗净熨干的衣服外,还塞满了插友们家里托带的包裹!探亲这十几天,我去一个个荒友家中拜年,一遍遍回答父母对儿女生活的询问,听着“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孩子在外,托你多关照”的殷殷叮嘱,恨不能有求必应,把他们的心意多带上一分算一分,可怜天下父母心呵。
列车向着终点站龙镇飞奔,上海-龙镇,我已在这条线路上跑了好几个来回了。那第一次,是在三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同样的直快列车,那时的我,刚刚经历了人生之旅的第一次重大抉择,带着初出茅庐的热情和幼稚,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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