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位女教师感动了一座城市”，想起三位没有感动某个城市，更没有感动这个中国的女人。

    她是唐山邮局的区域分捡员，也就是按类别和路线给邮递员们分信的人。大地震那天她值班，被砸在了分捡柜的旁边。邮局、电信局、银行和档案馆是首先获得救援的重点单位，人们来了，但是无法把她救出来，因为她的骨盆压在一根重达数吨的水泥梁下，抢险队员们却是赤手空拳。她很清醒，她知道调集这些抢险队员到邮局并不是，或者说并不仅仅是为了抢救她的生命，而是为了被砸在她身边的那些分别贴着“要件”、“机密”、“秘密”标签的函件，以及那些挂号信和汇款单。她从面前的小洞里向外传递这些信件，先是“要件”，然后是“机密”和“秘密”，然后是挂号信和汇款单……她坚持了十二个小时，最后的几小时她已经不很清醒了，递出来的是废单据和旧报纸。抢险队员们也坚持了十二个小时，但是吊车到底没有到，那根水泥梁到底没有被抬起来。曾经有人想宣传宣传她，可是找不到豪言壮语，根据抢险队员们的回忆，在那十二个小时里，她只说了四句话，一句是“我渴，给我水”；一句是“灾大吗？我家没了吧？我想回家”；一句是“还有几封挂号和汇款，那个格子太远，我拿不着”；第四句是大家看到她递出的已经都是平信，劝她不要递了，节省体力等候吊车的时候，她说“平信也是信，我是送信的”。不仅找不到豪言壮语，领导说她平时的表现也很一般，是个既不靠拢组织也没有理想，在福利待遇上斤斤计较的人。

    她原来在防原子，其实就是核试验部队当军医，后来犯错误，不适宜在第一线，被临时处理到北京的机关里继续给人看病，等候结论。唐山地震，这种人当然需要锻炼，被派到了医疗队。她的运气不好，正在一个破汽车间里接生的时候遇到了余震。她被砸死了，产妇也被砸死了，婴儿却在她的身体掩护下活着。清理这个现场的是她的同事，同事们说，她不是被砸倒而刚好掩护住婴儿，也不是出于人的本能卧倒时掩护了婴儿，她就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让别人的孩子活下来——她死的时候是双手紧握两肘着地，这是一个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医才会采用的姿势，因为只有这个姿势才能保证即使自己死了，自己的尸体仍旧能够为身下的伤员支撑起一个空间。她没有成为烈士，没有成为英模，连三等功都没有被追认——关于她在大西北乱搞男女关系的错误的结论，是在她去唐山之后才被上级批复下来的，那个来不及宣布的处理意见是“开除党籍，开除军籍，转业交地方处理”，现在人死了，也用不着开除了，正负相减，功过相抵，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因公死亡。

    她是建立定陵展览馆之后从城里招收的“社会青年”。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典型的胡同串子女光棍，业务很不灵，会计干不好改出纳，出纳也干不好，只好当仓库保管员。文革中，造反头头让她开仓库，她说“去你妈的吧，你们已经把皇帝的骨头架子骗走砸了，还想让我开大门？”造反头头说“你不就是个管钥匙的吗？红色政权让你开就得开！”她说“我不认识什么红色政权，钥匙是领导给我的，领导说开我才开。”结果就去找早叫革命群众拍懵了的领导，领导连声说“群众要求进去造反，让开你就开，开吧。”她说“这可是文物库，群众进去砸烂了，上面还能饶了你？”领导一想可不是吗，改口说“不能开，不能开。”造反派急了，把领导狠抽一顿，领导挺不住，又改口说“开吧，开吧，你把钥匙给我，我去开。”她说“你丫不单是个走资派，还是个甫志高！你们大家说，我这个革命群众能听甫志高的吗？不能！咱们这儿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谁想让我开仓库，谁找国务院！”到了拨乱反正的年月，上面有心表彰表彰这个“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国家文物”的人，结果她非常没觉悟：“你们可别瞎胡吹。我早把钥匙拴裤带了，谁敢抢我就说他耍流氓，他们连抢钥匙都不敢，我哪儿他妈的有生命危险啊？再说有生命危险也没辙，你们把这把该死的钥匙给我了，我这命一个月才值四十六块五，库房里边却是无价宝，你们叫我怎么办？”后来，还没等到工资改革她就提前退休了，退休前六十四块，退休后八折。退休五年，人蔫蔫地死了。

    这是些没有“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的觉悟的女人；这是些没有“舍出孩子去打狼”的境界的女人；这是些抱定了“宁肯不打狼也不能舍孩子”的原则，浑身上下都是“缺点”，只是在一瞬间有过一个“优点”的女人……他们感动不了这个中国，但是，只有她们才是中国的神荼和郁垒。（未经作者允许请勿转载）

2004年3月19日发表于西里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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