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马加爵年轻的一生,少年时期的被宠爱、被呵护、被委以重任和青年时期的被歧视、被冷落、被排斥以及被失败一再打击形成巨大的反差,过分脆弱的神经在这反差之前绷断是早晚的事。但这需要一个必要条件,这就是他离开家庭,被抛到了陌生人中间,而这,正是人类进入现代化以后几乎每个人都迟早要面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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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加爵在三亚看守所 |
大部分人的童年和少年都在家族的眷顾中渡过,人类的童年和少年也是如此。在一个宗法制的社会里,社会其实就是一个大家族,每个人生下来就有着它的归属,它总能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长幼有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那个位置里他是安全的,他是有归属的,他会觉得压抑但不会孤独无依。但现代化把人与人之间几乎所有的联系都割断了。我们几乎进入了一个与陌生人说话的时代:一双陌生的手把你接到这个世界上(过去很可能就是你邻居家的三奶奶,就算是医院的某个女人也很可能你妈就认识),你穿着陌生人为你造的衣服,裹着陌生人生产的尿布,玩着陌生人做的玩具,甚至,你喝的乳汁都是一条陌生的牛为你产的。长大了,你进入一个陌生的学校,和陌生的孩子一起玩,接受着与你的衣食住行几乎毫无关系的知识。走上社会,更为可怕,你和周围人全是泛泛之交,邻居们互相不认识。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吧:我早就发现了,自从有了网络以来,我在网上对陌生人发言远远比我在生活中对朋友和亲友发言要多得多。更为可悲的是:就算你死了,也一定是一双陌生的手为你穿衣服、整理遗容,把孤独的你送上永远的归途。一句话:在现代社会里,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别处”,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在面对的生存困境。
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你孤独地站在城市的丛林里,拔剑四顾心茫然。你什么人也靠不住,什么人也无法信任,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自己。如果你体魄强健、心智健康,尚可抵挡一阵,先天发育不全,后天生长不良者(如马加爵)就很可能剑走偏峰,误入歧途,要不自杀,要不杀人,世上没留什么好路给你走。
也许这可以解释马加爵、黄勇和杨新海们。他们几乎都来自农村--古老的宗法制农业社会;他们又都有过进入城市的经历--不如此如何感受到巨大的反差?他们都是些先天发育不全者--性格孤僻、心胸狭隘,爱钻牛角尖;他们又都后天生长不良--要不就没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如黄勇杨新海)要不接受的教育有着极大的偏差(如马加爵)。这些人,在乡里,极有可能是好孩子,正如马加爵的乡邻、父兄和中小学老师所介绍的一样,事实上,往往是在传统文化中教育出来的这种好孩子,感受的现代化冲击更为强烈,横行乡里鱼肉乡里之徒,可能作恶,但方式却会不一样。
这或许仍然可以解释今后将会继续出现可能会更多出现的马加爵黄勇和杨新海们。现代化的进程在继续,宗法制农业社会被打破,人与人之间温情脉脉的联系被割断,每个人都是做为个人被抛入社会的。生产马加爵的条件越来越成熟,如果不再出现或者极少出现倒是一件奇怪的事。
我一直对各种病态的犯罪心理感兴趣。过去看到西方社会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罪犯,总觉得大惑不解,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现代人感受现代化压力的温度计。过去的中国,可能有新闻不透明的原因,但这类犯罪比较少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推进,此类犯罪会越来越多。对此,我们可以自嘲地解释为:起码在犯罪上,我们赶上发达国家水平了。
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我觉得没什么好办法,既然连美国都没有。作为个人,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强健自己。这个社会不能再庇护你了,但你也因此得到了自由,有了施展你的空间,出息成啥样,全看你自己。上帝从此处拿走的,必将从别处还给你,那就好好利用它吧,只是别当马加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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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3月19日发表于西里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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