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道是不是太白冲了金星，这两年中国恶性凶杀案不断，前两年有靳如超、谢先荣，去年下半年开始，接连不断地是黄勇、杨新海，现在又是马加爵，一个二十岁出头，马上就要大学毕业，而且已经报考了研究生的孩子。

    把这些凶残的杀人凶手排在一起，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到一些相似之处：出身贫寒、社会地位低下、生活没有保障、本人性格内向孤僻、交往范围狭小、智力良好、缺乏与家人和亲人之间的联系……

    他们怎么啦？是什么使一个正常的人脱离的正常的轨道，走向了与人类为敌的道路？

    这些天一直怀着怜惜之情，注视着有关马加爵的一切。在我看来，也许马加爵提供了一个范例，可以说明为什么中国这个时期这种人会大量涌现。

    从报纸介绍和马加爵的绝命书来看，马加爵出生在一个宗法制传统相当浓厚的中国南方农村大家族里。他自己家兄妹四人，而他行十二，这个排行，是在整个大家族里排的，而且，这种排行里应该不包括女孩，也就是说，马加爵的家族相当大，他在男孩子里排十二。并且，这封绝命书不是写给父母和他最亲近的二姐，而是写给十四叔十四婶（从这个排行里也可以看上他上一辈家族已经很大了）的。指出这一点不是毫无意义的，在现时的中国，南方农村保留中国宗法制社会的传统比北方更多，整个家族内部的联系紧密而团结。比如，我先生家在胶东农村，男孩子们的排序仅限于本家庭内，堂兄弟叔兄弟通通不计。

    马加爵生在这样一个家族里，从小天资聪慧，显示出可能出人头地的迹象。因此之故，马加爵在整个家族的宠爱和期望中长大。在这种家族中，出人头地、孝顺老人、吃苦耐劳都是教育孩子的题中之义，而对人生而平等、对生命的怜惜、对家族之外他人生命的尊重则极有可能是被忽略的。道理很简单啊：在家族内部，马加爵的生命就凌驾在他人之上，他怎么可能意识到人生而平等？一个贫苦的大家族人人都在为生而挣扎，并没人顾惜过他们的生命，他又怎么可能意识到生命应该被怜惜？在家族内部，家族的利益是最高利益，而家族外部的人是外人，家族外部的事是外人的事，他又怎么可能意识到外人的生命应该得到尊重？

    马加爵就在这样一个传统的家族里长大，每天看着自己的父母姐妹、堂兄堂弟蝼蚁一样为生存而挣扎，肩负着光耀整个家族，出人头地的艰巨任务。这个少年可能是他那个家族里生存压力最小的，他那颗早熟的心却可能是把生存的痛苦体会得最深的（如果读马的绝命信，应该能读到这一点）。但如果马加爵一直生活在这个大家族里，相信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大家族庇护着他，化解着他心灵的痛苦，和家族千丝万缕的联系使他举手投足都会考虑到家族利益；而且，尽管在社会上他渺小，但在家族内部他的地位却至高无上，他有的是回旋的余地。

    但是他被从大家族里抛出来了，抛进了陌生人里，尽管开始是被抛上了天，但当他达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落到地面的时候，他却发现周围的环境是那样陌生，那样可怕。原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失去了一切庇护，切断了一切联系，同时也失去了原有的一切荣耀。他被排斥，被歧视，被挤压。而且，当他遭受这一切时，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个“农村小穷人”（注意他对自己的描述）来到现代化的城市里，发现自己和周围人相比是那样寒酸，那样笨拙，那样贫穷，那样被人瞧不起。极度的自卑和极度的自尊交织在一起，象虫子一样日夜咬啮着他的心。更为可怕的是，当屈辱、愤怒、仇恨在他年轻的心里慢慢郁积的时候，他心里从来没有过对他人的同情和对生命的尊重。这两者混合在一起，于是他决定行动了，石破天惊地干一回，让你们认识马加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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