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随母亲来山东已经四十多年了,依然说一口东北话。
我祖籍河北昌黎,爷爷逃荒去了东北,在那里有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在那里认识了从山东逃荒去的母亲,结婚以后有了我的大姐。上面清理人口,我父亲母亲就带着年幼的姐姐回到了山东。以后,又有了我的二姐和我。想来,父亲来到山东已经是四十多年的事情了,依然说一口东北话。乡音难改,乡情难忘,在我看来,父亲一直没有把山东当成是自己的家。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人之常情,父亲尤甚。小的时候,记得每逢过年的时候,父亲总会号啕大哭,也许是在年前,也许是在年后。年前哭过了,父亲年后稍微有些笑模样儿,假如年前没有哭,他就会一直阴沉着脸,年后的某一天,浊酒下肚,父亲准会又哭又闹。那时我还小,也不知道自己或者姐姐们做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总是自责。时间长了,就知道年年如此,就非常害怕过年,讨厌过年。
记得有一年,父亲在屋子里哭,我的母亲怎么劝怎么不管用。我也吓坏了,姐姐们也都哭,父亲说不再在这里过了,要跑。说完,撒腿就往大门外跑,我们姊妹三个哭喊着追赶父亲,在大门洞那儿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腿,大姐二姐抱着父亲的腰,我们三个哭着哀求父亲:“爸爸,别走了。别走了。”父亲抱着我的头,泪留满面,哭着挣脱了我们,发疯一样朝村西南县城的方向跑。外公外婆和妈妈还有我们姊妹三人,在后面紧紧追赶,在村子外面把父亲叫住,外公给父亲一个小布包,伤感地说:“你愿意走就走吧。这些东西你路上用。”父亲拿着包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的心死了一样的灰暗,以为再也看不见我的父亲了。没有想到,父亲过了两天,又回来了。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那年我的奶奶去世了,在几千里外的莫尔道嘎。
我进高中的时候,和父亲分别了二十多年的姑姑写信来,和父亲联系上了。没过多久,姑姑就从遥远的北方来到我的家。亲人来了,一家人说不出的高兴。吃了晚饭,他们姊妹俩说起话来,姑姑说到奶奶死时自己悲惨的心境,埋怨父亲这么多年没有和她联系,父亲什么也不说,唉声叹气地,后来俩人又是像小孩子一样地大哭起来。
姑姑在我家住了两个多月,那是父亲一生之中的幸福时光。姑姑已经是一个有六个孩子的母亲,在我的父亲面前还是像个小妹妹一样顽皮。有时她会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小贩叫卖,学着他们的口音叫,逗得父亲哈哈大笑。姑姑临走的时候,我和父亲一直把他送到县城的火车站。俩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的,到火车剪票的时候,姑姑的眼泪就跟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父亲劝慰道:“别哭。你也看见我了,我活得好好的呢。”说着说着,父亲的眼圈就红了。姑姑边一步一回头地走进车站,边对着母亲喊:“哥哥,你一定要来东北看我啊。我等你。”父亲点着头,挥手送姑姑上车。
火车开动了,我们远远看见姑姑站在车厢内向我们招手。父亲蹲在地上,一脸暗淡的神色,好久没有起来。
1988年的夏天,我坐了七天的火车,只身来的姑姑家。见到了我的姑姑,姑父还有表姐、表妹、表弟。
2001年,姑姑说要来我们山东,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父亲。父亲赶紧把屋子粉刷了一遍,还买了新被面,做了几床新被子。可后来,我的表姐打电话告诉我,姑姑由于在上火车的时候,情绪过度激动,心脏病突发,不得不住院治疗,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父亲。回家的时候,父亲问我:“你最近给你姑写信了吗?她怎么样?”我强压悲痛,平淡地说:“写了,她挺好的。”父亲便没有再问。没有想到,又过了两个月,我回家的时候,父亲阴沉着脸问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吗?”我预感到事情不妙,随口说:“没有啊。”“没有?”父亲呵斥我说:“那你姑去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你知道吗,那是我的亲妹妹啊。”父亲眼圈红了,泪流出来了。无力地垂着头,抽泣着说:“我唯一的亲人也走了,我再也回不了东北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从那以后,父亲过年的时候,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基本不哭不闹。父亲脾气变了,这除了他年纪大了以外,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在世界上父亲孤零零的只有一个人了,他的梦想已经彻底破灭了。
2004年6月2日发表于西里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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