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蚊帐里抽烟的老许
他比我要大一点,但是人生的阅历却要高出一截。
上大一的时候,我连对象还没搞,他已有了三个孩子,年龄是二、四、六。
不能说是早婚,那年他三十有一。
也不能怪他多生,那个“最多两个”的指示刚下,他那擦边球已经坠地。
农村里小夫妻勤恳种田,生几就养几个,怕什么?!
谁知高考说来就来,说考就全考上了,夫妻的学校相隔六百里,孩子一个托大舅舅,还有两个也是靠两位亲戚支持着,一家五个人五地方。
老许是多面手,虽然吹拉弹唱不会,写个报道搞专栏组织比赛样样行。所以一开始大家也不知道他有难处。——谁还把家庭困难诉苦出来啊!
可是时间一长,马脚就露了。老许最怕家信。他家里人人忙,没事不写信,一有信,八成是出事——通常是小孩病。
老许不是那爱吭气的料。他接了信并不看,只是把脸一沉随手塞裤袋去。有人发现他要找个安静处,一脸严肃地研究信中的每个标点,不断地长吁短叹,把头摇得白发乱飘(他那时已经有不少白发)。
如果信是晚上交给他的,他就会坐在床上,孤独地抽烟,这是不安全因素啊!熄灯以后,我们对面的六张床全看到他把烟吸得一闪一闪,谁也不敢惹他。连惯例的熄灯晚会也会提早结束。记得有回是谁嘀咕说到防火的事,他二话没说起身出去,好象当晚就没回来。
不过奇怪的是他虽然家里频频有信来“影响学习”,学习成绩却比一般同学好。有一回我问他反正将来也就一般找个事做,难道还做什么家。他笑眯眯说,这个没什么关系,我要是不把书读好,怎么对得起孩子。
我那时没孩子,自然也就不能深解这话,现在回过味来,方知这分量竟是那么沉重。
顺便说一下,他那三个孩子,“天南海北”大学毕业——天津南开、北京大学、河海大学。有的博士有的硕士,我可搞不清哪个是哪个。有回我出差路过老许家,进去坐等他太太煮饭时要看他孩子们的照片,老许找来若干黑白的一寸两寸片片子。那三个家伙机灵淘气,不过个个瘦猴样,不像有啥天才的。
毕业前几天,我们谈到快要有工资了,老许叹了一口气说,工资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欠的账不知哪年还得清。
我暗暗替他一算,三个孩子两个大人,平常生活一个月就是80元好了,这四年48个月也就几千块钱。不过听说他一毕业没多久就把帐还了。人情账呢?说得清吗?
前年我还见到老许,胖了许多,老了一些,但是头发却青青的,肯定是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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