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落榜生的故事
五年前我有一次机会回乡下，临走问老孔有什么交代的。他说了几件事，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坚持让我去看当年的公社书记。
那个书记是我走后来的，我不认识他，但是既然朋友要求，我就只好照办，要带什么给他吗？不要，带上我真诚的问候。老孔说着眼眶有点湿润了。
要说先进人物看公社书记那是天经地义，老孔他一个地主崽，全家下放来，队里虽然对他平平，可抓起他母亲的阶级斗争也是坚决的。老人家跪在田埂上几小时晒太阳，那算什么？！
这个晒太阳的事，大队副书记有次给我解释过，他因为“不抓阶级斗争”差点被整，所以就损老孔的娘那么一次。那言下之意，是让我把话捎给孔，不要记恨。但是我不肯捎这话。
在县里有熟有朋友把我带去见了那书记，他已经退休了。我说明了来意。
书记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老孔现在发达了就好，我真感到对不起他。人家家里困难哪！”
老孔1977年的考试成绩上了线的。只有某一篇东西奇奇怪怪，就是那政治有一题“为什么说华主席是英明领袖”没答对，得的分数低到可怕，招生那边说什么也要了解情况，一查就泡汤了——虽然那年政审还不是太严格，到底还有用。他就落了榜。
书记说对不起他，说的是没能给他撑腰一下，如果那时公社坚持说这人好，许有点用。
“后来第二年高考又开始，我把他叫到公社，三餐吃食堂，开个房间给他住，还特地搬了张办公桌给他，考上了。”
原来就为这事老孔动了感情，那应该！我因空手去他家，当然也不好意思混人家的午饭，但是我看到奇怪的一个现象：在别人家贴奖状的位置，书记贴的全是酒的发票。
县城有家酒厂，书记喝的是那种本地产的米酒，据他介绍每天要一斤，他把所有的发票全贴在墙上以示清白。
他的收入靠什么？他笑着说，有一点退休金，不够，因为老婆没工作（“她没文化，搞工作不是乱来？”）。主要是两项：一是养了几只鹜鹚，几天捕点鱼卖；二是养种狗。
可惜那回我没带相机，没把这位书记的尊容留下。我也没告诉书记，这老孔还是不长进，一句场面话不肯讲，过的还是穷干部的日子，并没“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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