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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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我的大学

  作者:糊涂


    

    有人说,时间能捋平一切。可是,每到高考时节,每当朝气蓬勃的大学新生入校之时,特别是近来在这里看到大家或术有专攻,或多才多艺,或事业有成,或英姿焕发……的时候,萦绕着“我的大学”的那些前尘旧事却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展开,那内心深处醇厚的情感就再也无法遏制了。

    1963年,当我进入“天门中学”后,还来不及去仔细体味那熟习而又新鲜的环境给人带来的兴奋,一张贴在班主任宿舍门上的便笺(上面写着他上学年所带毕业班学生考上各大学的名单),轻易就将我的注意力引到了一个新的起点。老师曾有意无意地指着它对我说:“读高中,就是为了上大学;到了这里,就要上一所好大学……”。那时并不知道大学究竟将会怎样改变我们的生活,但从那一刻起,大学,就成了我一个清晰的目标,一个并不算远大却是那么令人神往的理想。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用踏实的步子,向这个目标靠得越来越近,把这个理想描绘得更加色彩斑斓。 

    1966年,这个让人刻骨铭心的年份。文化大革命一声炮响,把我的理想变成了一枕黄梁。

    记得那年的高考定于7月1日开始(那时的日期并不象以后固定在7——9号),我们的志愿表早已填好,档案也已集中上交。只差半个月了,只有一步之遥了,学习的事早已让位于身体而排到了第二位,好多同学都在想办法保证每天吃上一个鸡蛋。
    6月15日夜晚的一场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师生员工动员大会,把人的心从胸膛提到了喉咙口,再也吞不回去了。
    不久,工作组更宣布:“高考推迟半年!”
    啊!“真的会这样吗?”“难道会这样吗?!”……
    无数个问号,无数个惊叹号,打在大家的脑海里,刻在大家的脸上。

    历史总是那样的无情。无论你有多么的不愿意,无论你有多少人不愿意,你总不能挡得住它隆隆滚动的车轮。
    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被卷进了这汹涌的大潮,又被这大潮裹胁到农村,抛到了工厂。这期间,虽然有时也会把旧课本拿出来翻翻,那也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和嘲笑。我的大学梦越来越苦涩,我的理想越来越渺茫。
    这个噩梦,一做就是十一年。

    1977年10月20日,又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日子。
    这一天,电台播出了“恢复高考”的动人消息;我的小女儿也不适时宜地、“顽强地”(此话另有交代)来到了人间。

    生活是艰难的。但惟其艰难,才有了对美好的向往,才有了对美好的更迫切的追求。我和妻子又开始编织起大学梦来。
    生活的责任让我们二人中必须且只能有一个人有机会去圆这个梦。这个重任当然就历史地落到了我的肩上。我要代表我自己,还有我的妻子,去圆我们共同的梦。那时,对妻子是感激亦或是内疚,已顾不上细想。探亲假、轮休假一过,不等女儿满月,我就“挥泪逐前侣,含凄动征轮”,依依不舍却又急不可耐地返厂了。

    谁知厂里的情形与我的想象绝然相反。我们同车间的知青中,高66届的有两个,高67届的有5个,初66届的有8个,竟没有一人说起要报考的事,简直让我怀疑自己是否搞错了。
    也许是怕领导说自己不安心本职工作,都不敢随便表露自己的愿望吧?我也只好跟着沉默了几天。
    最终我还是沉不住气了:我抛妻别女为的什么?对于我等最底层的人(别看那时有句口号叫做“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们却不在此列,而是该阶级的教育对象),还能失去什么?大不了还受这窝囊气!于是我开始串联大家,并逐步由地下转到地上,大约就隐隐约约传到了领导的耳朵里。

    在不安、焦急和期盼中,又过了几天。那天下午,车间书记在谈过一些什么后,话题逐渐转到高考上来。也许是受我们热烈情绪的影响,也许是看到了我们平时难得一露的真诚的笑容,那书记竟出乎意料地,象喊口号一样地对我们说:“站出来,让华主席挑选吧!”接着,他又让人难以置信地对班长讲:“从明天起,直到考试,让他们只上半天班,抓紧时间复习。”

    这不啻是“旱天里下了一场及时雨”,滋润了我们焦虑的心。尽管离考期只有半个月,尽管还有报名等许多辅助工作要做,那都不在话下了——只要能考!

    我没有象别人那样去找什么复习提纲、考试辅导之类,因为我清楚:数理化共有课本12册(代数3个分册、立体几何、平面三角、平面解析几何、物理3册、化学3册),每天至少要“翻”完一册;政治,则安排在看数理化看得头晕脑胀时到阅报栏去放松放松;语文那是对不起,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这样开始了我的复习。为了不影响他人休息,我晚上把台灯放进被窝里看书。有一次,大概是因为太困,迷迷糊糊中被倒下的灯泡烫了一下,至今手臂上还留下了一个小伤疤。

    十几个“半日半夜”在紧张和重复中过去了,怀着一种莫名的激动,我走进了被挡住11年又6个月的考场。
    当“初选合格”的通知发到厂里时,我刚刚请假回家探望卧病在床的父亲,而且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我去做。

在大学校园里

    我拿着厂里发来的电报,愁、喜交集:多年的梦就要变成现实了,可在这个时候能忍心离开吗?面对眼前的情形,面对病中的父亲,尚未成年的弟妹,我犹豫了,差点就要退却了。这时,父亲说了他一生对我说过的唯一的一句动情的话:“去吧,三年灾害时坚持让你读书,就是想你上大学,谁知倒害得你下了乡,现在你考上了,也算了了我的一块心病。”

    父亲啊,我只知你被生活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从来是一脸的严峻,却不知你的心竟是如此的细腻,如此的慈祥!
    我还能说什么!“切切委兄弟,依依向四邻”,我把困难留给了病中的父亲,留给了母亲,留给了年仅15岁正上高中的弟弟,投奔“前程”而去。

    体检、政审,1978年的春天,我终于走进了我时常梦想却又早已不敢奢望的大学校门。这年,我31岁,两个孩子的父亲。在我们班上,年龄最小的不足16岁,刚好是我的一半。从那时起,“老熊”就代替了我的真名。

    对于大学生活,我曾这样写过:

大学校园

    ……
    那是怎样争分夺秒的四年啊|那时|忘掉了年龄|忘掉了“身份”|只知道把知识拼命地吸吮|口号是:夺回失去的青春|……|毕业来临|大家唱着“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憧憬着二十一世纪的美好前景。

    写到这里,似乎应该结尾了,可是,“我的大学”还没完。

    我用全身心的激情投入到毕业后的工作中,巴不得一下子就把所学的知识消化在那块绘图板上,切切实实地领略了“一口吃一个胖子”的“猴急”滋味。然而,几年之后,家庭的一个重大变故,把我的激情浇熄了,我不得不面对事业和家业的选择。权衡利弊,我做出了有违自己初衷,有愧于“77级”,对不住十一年等待、半辈子梦想的行动——调回老家,进入了后来才知道的,我绝不该去的行政机构。

1981年在广州实习

    几年前,当我再也拗不过“工作的好坏比不上关系的好坏”的现实后,断然写下辞职申请,远离了这个“让我心烦让我忧”的地方,第一次让我有时间和心思回顾一下走过的路。

    的确,有形的大学我已毕业;但在生活、社会这所无形的大学里,我却无法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前者是“一”次机会,我碰巧抓住了;而后者,有若干次机会,有若干次选择,我却没能把握住。

    尽管我曾放弃。我曾迫不得已地在那些荒唐的事务中,消耗着智慧,消耗着生命。但我的那一点点自尊,一点点傲气,那始终支撑着我的“老三届”情怀,又让我无法说服自己融入李伯元笔下的那个“现形”的场所。这也是命运,我无法评判成与败,对或错。

    我的大学啊,对于我,有过激情,也带来更多的遗憾。难怪以苏老夫子之豪放,也要感叹“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了。(完稿于 06/20/2003)

附录前些时在网上试和别人的杂感《同韵四首》,以述心境:
(一)从来辛勤几曾歇,依然心债万千叠。翘首遥望故乡路,忍脱长衫套征靴。
(二)廿载驰驱未敢歇,世事迷茫网千叠。前头有路不是路,率性纳简挂征靴。
(三)骤雨初歇心难歇,回首往事恨悔叠。折腰五斗坎坷路,竟由一双破芒靴。
(四)大江东去何曾歇,前仆后继浪千叠。来生若上青云路,不叫宵小着官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