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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学记

  作者:hangs
    
    
    1977年的10月20日,北京中央电台广播了明年高校招生的有关新规定。听着听着,我心中久已熄灭的火花又复燃了。复习功课,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向自幼的理想进军!带着这个激动人心的希望,我到集贤二中找到了高中时的同学姚红。向她了解了有关高考的细节,并借来了本地现行的高中课本,准备复习。

    通过姚红,我知道一个插队时的朋友赵延年作为工农兵学员,毕业后已分到县文教科工作。我想,如果能得到赵的帮助,一定能得到更全面的高考信息,或许还能借到通行的复习用书和复习资料。于是我约上大明,一起去找县革委会下设的文教科。

    几经周折,我们找到了县文教科。科机关刚搬到一个新去处,许多设施还匆匆在修,走廊里可见到粉刷用的石灰桶。走廊右侧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几十个年轻人正在听一个教师模样的中年人讲课。抬头一看,门框上贴着“三好学生代表会议”字样。我和大明相视一笑。谁能解读这无言的一笑,其中包含了我们三届生对久违的学生生活多少复杂心情啊。

    我们找到延年的寝室,却吃了闭门羹。铁将军把门,问别人,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无奈,我只好给他留一小简,告诉他我们来的原因。并说明我们准备在晚上再来,希望他能等我们。

    晚上,我们又来到延年处。他热情地把我们招呼进屋,我就在靠桌而对着电视机的位置坐下了。因为我已经把大意写在短文里,所以我默默地审视着电视机灰色的屏幕,等待着延年的介绍。没想到,迎接我们的却是一个意外的消息。

    延年匆匆从箱子里找出了一罐茶叶,给我们每人沏上一杯茶:“因为你们要来,我特意烧了一壶水……刚搬到这里,连开水也没有。” 说着,随手把一盒新打开的“青竹”牌香烟推到我们面前。

    我们急切的神情,似乎也被他发现了。于是随即一转话题就谈到我们两人关心的问题上:“关于你们要报考的问题……” 稍一沉吟,又接着说道:“这样吧, 我先把大概意思说一说。总的来说,今年招生政策规定考生的年令是要求在20岁左右,不超过25周岁,具有高中毕业文化水平的青年,可以参加高考。高考分初选和统考,初选是在11月19日,……” 他很快复述了一遍报纸上已经公布的消息。我早就已经知道这些内容,可从他那略一沉吟中,我直觉地感到一种不详。心里出现了一个阴影,可我们仍静静地听他往下说。

    “可是,”延年突然转向我,“68届的不得参加考试。”
    “什……么?!”

    这简直是一声炸雷,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了。大明稍沉着些,可也颇有所动----我们俩都是68届高中生,69年支边到黑龙江的。“谁说的?” 我急急地追问。
    “文件上有。”
    “为什么报纸上没有?”
    “这是内部掌握的。”
    “你是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到了文件。”
    …………

    突然的消息,使人措手不及的消息。我们一下就沉默了。
    大明本来对这次高考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因为我的一再怂恿,才想再试一试。至此,他先打起了退堂鼓:“我反正本来就不想考,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可是我呢?我也退兵吗?我的脑子急速地思考着,电视机消失了,眼前飞舞着的是:68届、67届、不准考……

    短短的几分钟,我想起了65年升高中的考试;想到了73年那令人痛心的高考,想到默默无闻的我因为考了全公社第一而使公社文教书记惊诧莫名;想到了张铁生那个恶少的咀脸,想到我们的试卷被当成了抽烟纸;就在那一次高考后,我大病一场,把所有中学课本塞进了灶坑。四人帮已经打倒,这一次招生,也许是此生最后一个机会,使我满怀着希望。可我分明看见“希望”在灰色的电视机屏幕后面对我冷笑。 

    “那么,66届和67届呢?” 我木然地发问,不知是问大明,还是问延年。
    “66届,67届当然可以参加。” 是延年的回答。
    “那么如果我自报为67届的呢?”
    “那就需要有学校的证书了。”

    又是沉默,令人茫然的沉默。我们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突然,我扔掉烟头,问延年:“反正参加考试了总要考出算的,我在离校时还带有一张校革委会的空白介绍信。自己填上,争取个报名资格,这总不算原则问题吧?”
    “真的!?” 他们似乎也觉得有门。
    “刚才我太紧张了----介绍信就在我的箱子里,马上就可以拿来的。”
    真是柳明花暗又一村!
    “不过,如果要查档案呢?” 我不敢太乐观了。为了周到,我宁可让心灵被希望和失望煎熬。
    “那是初选以后的事情了。先争得考试资格再说。”在这一点上,两位的意见都是相同的,终于我决定了用这个办法。

    当我们准备好争取考试权的证书出来,夜已深了。塞北的深秋夜晚,寒星明灭,寒气逼人,总是让我把它误当成家乡的冬夜。“天意深远高难问” 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不知是谁的一句古诗。怀着新的希望,我反复嘱付延年,千万想法给我寻找些复习资料。

    同事们听说我要报考,都很关心,纷纷来问我。鉴于历史的教训,我只答以“想去”两字。粮库领导也知道了,交代粮区领导暂时让我脱离了前台的分工,让我有充分的时间复习。(这一切,使我至今难忘精明乐观的“高山东”和敦厚踏实的“臧主任”。)

    我是68届高中生。对于高二和高三的课程,虽然自学过一些,但毕竟是东鳞西爪,破绽百出。初选只考语、数、政三科,我大致筹划了一下,决定先突击数学,后复习政治,语文么,就想吃老本了。

    于是,生活又戏剧性重现了73年高考的历史。我天天在方程、曲线、函数、变量中消磨时光。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当我出差在外,半夜在火车站等车时,半小时的晚点就让我焦急难熬,度“时”如年。而在我忙于复习时,一晃眼,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我高兴地看到曲线、方程和阿拉伯数字重又驯服地归附于我。笼罩在我心间的阴影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淡化,淡化。

    然而,我的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反正高中数学课程也复习得差不多了,该看点“社会发展史”之类的课程了。于是在月末,30日晚,我又到延年处去了。

    还是清冷的夜间,还是寒星明灭,还是朔气侵骨。
    然而,迎接我的消息比夜气更冷。
    延年一见到我,劈面第一句话就是:“又有了新精神。”
    我一面脱大衣,一面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
    我默然了。机械地递过去一支烟,以一种惶恐的心情等待他的下文。

    “今天下午刚从地区开会回来传达的,对于超令考生的限制条件增加了。” 延年可算是要言不繁,“具体说来是这样的,” 他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在生产上要有所发明;在理论上要有所发现;或者是自学大学课程一年以上者。对66届、67届同样适用。” 我呆望着他缓缓合上笔记本,心里一阵阵的翻腾。细细地品味着这几句简单的话语。

    “对第一条来说,必须有具体的数据----这是指在生产上实际提高效率多少,要有县团一级的文字证明。第二条要有本人研究结果的论文。第三条,要以自学大学功课的作业为凭。延年又作了补充后,把本子放进口袋。顺手从桌子上摸了一合火柴,点燃了烟。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限制呢?”我呆呆地望着无以名状的烟气慢慢地扩散,似乎是问他,也象是自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广开才路吧?”
     …………

    由于有前几次的经历,我终于不再象以前那样紧张。“大学课程是些什么具体的内容呢?” 我轻轻地问。
    “比如以数学来说,就是微积分了。”
    “是吗?” 我突然感到希望仍在闪烁,啊,它到底没有死灭。
   “那东西,我平时还真在学,只是因为觉得太难啃,所以没有往里钻。不过,基础还是有的。” 我的声音渐渐恢复了镇静,“今天是30号,报名截至日是7号,即使是我6日报名,还有整整6天。这6天,我就来啃啃这个硬核桃。你看呢?”
    “试试看么,反正已经下工夫了。”

    我觉得延年的语气是敷衍的,带有一种不以为然但又不想逆拂人意的味道。于是,我用一种坚定的口气说:“我平时看的是清华编的《微积分》,又自学北大西语系编的《大学基础英语》。我自己的兴趣是在电子学上,从中学玩无线电至今已有十多年,近来在看上海业余工大的《晶体管开关电路》。这些其实都是大学课程,可惜就是太不全面,太不系统。但这些正是理工科大学的主课。我志不反顾,如果你这里有‘微积分’之类的书籍,是否借我学一学?”

    延年见我这样坚决,也就立即打开书箱,把他以前在大学学过的书和作业本全翻出来了。事后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些基本的函数求导和微分运算而已。
   “我现在是分秒必争了,这就告辞。我一定带着合格的作业报名。” 于是我抱着书本,又怀着新的希望,带着新的压力,在夜色中回我单位的宿舍。

    啊,压力,这真是个奇妙的因素。人们常为之苦恼,也为之兴奋。是它使懦夫现形,也是它催勇士奋进。以前我曾多次看过微积分,但由于缺少压力,总是在遇到困难卡壳时放下躲开。这一回,我没有退路,终于我看到斜率、曲边梯形的面积等等概念及其基本运算俯伏在我的脚下。当我从微积分的天地中摆脱出来,我是多么虔诚地赞美压力啊。感谢它使我向新的高度进击。当我回头去看延年的作业时,我有一种无以言状的快慰,使我暂时忘却了那久久萦徊在心头的阴影。

    爱因斯坦发现了时间和速度的辩证关系,并用一个简洁的公式把它们连接起来。可他不知道时间竟也和压力有关。在紧张的冲击中,五天很快过去了。我考虑到可能还会再出现意外的情况,在五号,提前一天去公社报名了。

    可我何曾想到,从这天开始,竟会是一连四天的马拉松足球赛。
    从公社到本系统,再从本系统到公社;碾转反复的结果,还是一盆冰水。
    我在粮食部门工作,当然可以在本系统报名。但我的户粮还在大队,所以回公社报名更合理些。但是,由于超龄,还是由于这个致命的原因,处处受到牵制。一直到第四天,总算把鉴定和作业送到县招生办。

    我急切地希望听到好消息;我更怕听到绝望的回音。然而在9日上午,它毕竟恭恭敬敬地向我致意了。
    这是一盆冰水。

    我的心骤然沉下去了。它已经装入了太多的失望和痛苦,我感到了这半个多月来的疲劳,体力的疲劳,精神的疲劳,还有意志的疲劳。
    我累了,我感到心灰意懒。
    我害怕同事和朋友关切的询问。

    我回想到73年和这一回两次求学的结果,上次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这次是因为年龄上的原因,两个截然不同的原因,但却得到一个完全相同的结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次更使人绝望。因为,因为它恰恰触痛了我心灵的创口:我的宝贝般的青春华年在毫无意义的消逝!

    73年的高考,结果是使我烧掉了我的复习用书;77年的报名后我不再烧书:除了从朋友处借来的很少几本书,我再没有课本可烧了。
    我感到了个人的渺小,个人的无奈。但我感到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在我的日记中抄写了 PETOFI 的一首诗,作为这一次高考报名的纪念: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或,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
        她就弃掉你

    (77/11/21日前  2000/03/17整理)

    说来又有二十几年了。
    想起当年第二次高考报名的事,已经有点茫然。
    只有我的日记,仍忠实地记载着我的生活。

    太阳一次一次从我的头上转过,地球一次一次绕着太阳运动。所谓“金鸟逐兔,白马过隙”,转眼间已是天命之年。现在是把大规模招收高校学生作为“拉动内需”的措施之一了,年收高校学生300余万,是当年的十余倍。自然,大学毕业生也就如过江之鲫。这使许多青年人在升学时觉得理所当然,而在就业时则常愤愤然。

    但我想起当年,总不免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第一次高考的经历,由于当时心情不好,连文字也没有留下。翻看旧书简,还有一篇日记是关于我的求学经过的。稍加修改,寄给西湖,权作对我被剥夺的青春的祭奠!

    我不知道该向谁说,可我还是想说: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