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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猪高考的故事

作者:阿猪


    

    (一)七七年

    七七年,当初插进山来的这些个知情,正互相比拼工分谁高谁低,劳动谁积极谁不积极,大队书记,公社主管知青的老李那儿,谁说得上话谁说不上话,甚至开始放风,在县里市里省里,咱还认识谁谁谁的……,正拼足了劲儿,看谁抽出去抽得早,抽的好。那种能早抽决不晚抽的快感,呵呵,强烈地吸引着每一个知青,在一个反常的,扭曲的年代。

    忽然,一线光明,照在我的脸上,也照在大家的脸上,甚至也照在了许多山里社青们的脸上。连小队年轻的会计,大队的赤脚医生,农中的语文老师……等等等等,脸上都反射着同样的光芒。

    这就是恢复高考给当时的山村带来的喜悦。难以置信,难以置信那越传越真的,美丽的,谣言。我连续向不同的地方发出咨询信,请求确认。可得到的答复,直到今天,也不能令我满意。

    老妈当时正好在我认为最权威的地方做最权威的工作:厦门大学,编中国大百科全书!可在她写给我的回信里,居然是要求我:坚守本职工作,继续挣表现,争取入团,(简直不可能的事儿)和,不要不切合实际,犯异想天开的老毛病!特别交待我不能回城复习,脱离岗位,给自己的历史,留下污点。

    七七年的高考,我没有回城复习,就凭着省里图书馆及时送来的流动书箱里的几本有关的书,一颗比天还高的心,边劳动,边学习。奇怪的是,身边竟也没有一个人是回城复习的,大家都在那儿耗着,好象枕头底下藏着的,都是同一封信似的。再不就是对那早抽的快感,仍怀有无比的渴望。

    七七年的高考,我考的是文科。猛不丁叫大家分出文科理科来,说真的,学的时候就都是糊里糊涂,靠小组同学举手得的成绩,这会儿能来理科的,有几个?而如果是考文科,呵呵,我当时想,舍我其谁呀?呵呵,非我莫属啊,简直!

    新成立的电影制片厂,曾经专门来公社借调过我两次去帮他们改剧本,我就没认为这是沾了老爸的光,全当是自己真了不起了。老爸写的那些东西,我都不爱看,一向持批评态度:假 、大、空。而老爸却总是夸我写得好:有契可夫的感情,有欧亨利的结构。挑一篇,该找个刊物发表发表。可惜的是你老爱写不符合文艺路线主流的东西,现在的主流是高、大、全,你管它假不假 、大不大、空不空的。

    到了填志愿的时候,我依然心比天高,飘飘然的,报了个北大文学专业,报了个南京大学汉语语言文学,记得还报了个武汉大学图书馆专业。然后,嘴咬着笔头儿,就再也想不出哪个大学,还有可能,配收我这个学生了。因此,最下面那一栏里,我选了“个不服从分配”!

    分数下来了,分数线也下来了,那种打击,在那一天之前,从没有过。完全是出于面子,我跟着大伙儿仍一块去体检,可这心里,已经在想明年了,怀着满腔怒火,满腔仇恨。

    最最沉重的打击,是我的语文居然只考了50分。哪个王八蛋改的我的卷子?就那么看不上我写的那篇《难忘的一天》?我写了满满四篇纸,考场上,两次举手要草稿纸;考完了,还惊奇自己居然临场灵机一动能找到这么个日子,这么个话题:一个初次登上长城的“好汉”,是如何的感叹长城雄伟,古老,和壮严,在那一天。

    去它的评分标准吧!为什么我就非得写规定的那几个日子,规定的那几件国家大事,才能得到规定的那几十分呢?是几十分,不是几分啊!(我后来终于知道。)

    资料——阿猪七七年高考分数:
语文50 数学40 史地 90 政治 80

    (二) 七七级走读生

    七七年高考考试的时候都快年底了,所以新生注册开学是到了七八年春节之后。忽然就又有消息传来,身边的人忽然就纷纷溜回城里,找门路到大学做走读生去了。

    各地各高校决定招收走读生,据说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当初分发学生材料的时候不够科学,是各学校先把第一志愿报了自己学校的学生考试材料统统拿走,看完之后再把达不到要求的,学校不要的(比如我这号的)材料往第二志愿送。依次类推。因此很多考得不错的学生,当第一志愿的学校把他们的材料抛出来时,第二志愿的学校已经把比他们考得更差的都录取完了。这样一来,象北大清华这类的重点学校,就抛出来了太多的,分数很高的,但却没有考上的学生。安排这些考生走读,多给他们一个机会,也使高考录取机制更加有效和公平。二,各地各高校,在很短的时间内,纠集了师资力量和扩充了校舍课室,几乎每个学校,或多或少的,都可以再扩招一些学生。于是纷纷把计划招收走读生的人数上报,向更多的考生伸出温暖的臂膀。

    到了这个时候,扑谁的怀里我都无所谓了,哪怕能上个大专啥的,只要人家肯要我。老爸老妈腿都快跑断了为我找后门,也只有走后门了,因为我那“不服从分配”的选择,把所有的前门全给堵死了。老妈每次跑完回来,看见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好好的你填个不服从分配干啥呀你?这会儿谁敢揽这事儿啊?这是一个考生对待国家安排的态度问题你懂不懂?没人敢要你,你自个儿作(音ZUO)去吧你,什么人哪,你。骂得我心里难受极了,可她骂的对呀。那一阵子,我是屋里屋外的,真没脸见人了。同一个队里的,同一个院儿里的,中学同一个班的,这个也考上了,那个也考上了,谁家不是欢天喜地呀?可就数我……

    好不容易,市里师范学校大专班的负责人,终于被老爸老妈说服了,同意发表给我填。这师范学校,高考的时候只招的中专班。这会儿师资齐了,教室也能安排出来,就计划多招两个班的大专班,一个中文班,一个数学班。中文班招48个人,重新发表,重新填,好像真就是因为我,表的下面,让考生重新选择:是否服从分配?

    我们全家,等啊等啊,夜里敲门跑去找人家,多少趟了,最后,我还是没被录取。“竞争太激烈了,我们也考虑了很多方面的因素了,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那位负责人,到最后是真不愿意再见到我们了。

    我家还一个报走读生的,就是在北京的我的表哥。也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主,遗传!当初清华录取了他,因为不是他想去的专业,居然就拒绝了,不去!这次招走读生,又被北京工业大学挑中了,专业好,他也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就去了。这之后,表哥研究生上的北航,博士读的是清华当初他想学的那个专业,终于实现自己的追求。表哥在清华还当了几年的老师。再后来,在美国的硅谷,斯坦福大学爱因斯坦实验室的项目负责都做过了,却赶上美国高科技泡沫,如今他失业在家,带孩子做饭呢。

    走读生们开学上课以后,死了这条心的我,背上沉重的包袱,又回农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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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10日发表于西里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