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唱哎,马达吼,翻花的土地黑油油。要问这开车的是哪一个,
我是公社的拖拉机手。操纵杆握在手,意气风发精神抖,肥田沃土我开
垦,公社前景亲手绣。胸怀壮志学大寨,改天换地争上游。拖拉机手心
欢畅,年年歌唱大丰收。”
每当我回想起在西里开拖拉机的日子,心中总会响起这首“拖拉机手之歌”。
然而我当年的拖拉机手生涯,却不是一首这样快乐的歌,而是一曲充满艰辛和苦
涩的二胡演奏。
下乡后的第二年,我成了西里青年队的一名拖拉机手,也和燕琴一道成为木
楼公社有史以来的第一代女拖拉机手。为此我的一个知青朋友还特地买了一张女
拖拉机手的画像,挂在了队里的小阅览室里。这张画像后来还引出了另一段曲曲
折折的故事,让我一直无法忘怀。
开拖拉机几乎是每个知青都向往的工作:穿上整齐的工作服,把头发塞进工
作帽里,坐在我们东方红拖拉机高高的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注视着前
方,在宽敞的大道和广袤的田野上奔驰。多么英姿飒爽,多么威风凛凛,多么诗
情画意。当队里刚刚决定让我学开拖拉机时,我欢天喜地、蹦蹦跳跳,恨不得告
诉每一个人:我是一名拖拉机手,我要去开拖拉机了!然而迎接我和我的伙伴们
的却完全不是这份潇洒和浪漫,有的只是又脏、又累、又险却又普普通通的生活。
脏,那是真脏。在我的记忆里,自从当上拖拉机手,就几乎再没有穿过多少
次干净衣服。当我同宿舍的姑娘们穿着干干净净的花衣服和朋友们聊天时,我也
许正钻在车底下检修机械,看着那黑乎乎的油渍一滴滴地掉在我的脸上,头发上
和衣服上;我也许正行使在烟尘滚滚的土路上,无奈地听任风沙吹进眼里,吹进
领口和袖口。记得一次我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时,正好听到带队老李在跟带队老
农月兰议论我,大意是他刚来时我看上去一脸稚气,现在却是满脸风尘,而且原
来的红脸蛋现在也成了黑脸蛋了。听他这么一说,我赶忙跑回宿舍照镜子,镜子
里出现了一张有一道道黑色油污的花脸。再看看手上布满了裂缝,缝中镶嵌着怎
么也洗不掉的黑色,身上的衣服也是油乎乎,脏稀稀的。环顾四周,我的女伴们
一个个花枝招展,打扮的漂漂亮亮,不禁心中一阵悲哀:完了,完了,我成了全
青年队最丑的丫头了,这可怎么是好?
累,那是真累。对我们来说,几天几夜连续出车几乎是家常便饭。那时,能
在宿舍里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睡一觉真是一件最幸福的事。记得一次我们四个司机
轮流开了七天七夜的车,不开车的时候就卷缩在硬梆梆的拖车里,一个个累得上
眼皮粘着下眼皮困倦不堪。过黄河大桥时,你推我让谁也不敢把方向盘,当时的
黄河桥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旁边又没有栏杆。大家都生怕走在桥上时睡着了,方
向盘一歪车子就掉进了河里。最后还是张士怀开着车,王永坐在旁边点着两只烟
让士怀不停地抽着刺激着神经,才摇摇晃晃开过了黄河桥。
险,那是真险。那时的劳动保护条件很差,也不认真执行安全条例,车子长
年处在保养不良的状态下,加上路况不好和疲劳开车,几乎每次出车都有可能出
危险。上坡时如果一次没冲上去就有可能滑下来翻车,重载下坡时如果控制不好
速度,拖车有可能把车头带翻,开车时犯困就有可能把车子开到沟里或撞到树上。
时常听到有拖拉机出事的消息,然而万万没有料到的却是我的司机伙伴因疏忽送
掉了年轻的生命。
除了工作艰苦之外,由于我还不自量力地承担了车长的职务,也就有了额外
的烦恼。那年月物资极度匮乏,车坏了,买不到零件;车修好了,买不到柴油。
当时偶然能买到的多数是20号柴油。20号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这种油在零度左右
时就会结冻。这意味着只要天气稍稍有点冷,出车时就有无数的头痛事,真是让
人愁死了。记得一天早上,我正在点燃棉花杆给机身和柴油加热,一个当时还不
太熟识的男生走过来告诉我他能帮我们买到一桶柴油,还是零号的。我惊喜不已
之余,第一个反应是真想亲他一下。零号柴油呀!这种油零下20度时才可能凝固,
我们再也不用给油加热,也不用担心路上发动机会因油结冻而熄火了。这次买油
还闹了一出小插曲,让我后来一直后悔不已。油买回来后我们几个司机围着油桶
非常兴奋,突然不知谁说了句:油好象不够。结果赶快拿来尺子和笔又量又算,
发现确实可能少了十公斤左右。为要不要回去换这桶油还踌躇争论了很久,最后
还是觉得油很宝贵,不换可惜的意见占了上风。油是换了一桶新的,但是折腾了
一圈的人,那个帮忙的男生也被家里训了一顿,吓得我从此再也不敢找他的麻烦
了。二十多年后,当我在北美的加油站里看着源源不断的汽油流进我崭新的丰田
轿车油箱时,偶然还会想起当年这段为买油而发愁的往事,心中真是无限感慨。
当上拖拉机手和“车长”那年我刚刚十八岁,我和我同是十八九岁的司机伙
伴们很单纯也很热情,充满了革命的理想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自以为肩负着
贫下中农的嘱托,队里领导的希望,青年伙伴们的期待。于是,我们一起驾驶着
我们的拖拉机,走上了宽广的大道,走向了无垠的原野,走在了热浪滚滚的打麦
场上,开始了艰苦而又难忘的拖拉机手生涯。
我当时所写的日记,以大量的笔墨记述了这段生活。你会看到我们的餐风露
宿,我们的满脸风尘,我们的一身困倦,我们的苦恼欢笑,……。这些文字也许
很稚嫩,也许不合现在的潮流,但它们是二十多年前一个年轻的女拖拉机手,一
个十八岁女孩知青生活的真实记录。有许多往事连我自己现在都感到惊讶。我很
庆幸,我曾经写下了这些日记;我很庆幸,我还一直保存着它们。
同时我也把这段往事的回忆献给我当年一起同甘共苦的拖拉机手伙伴们,他
们是韩燕琴,张士怀,任胜利,等等,以及永远留在了那块土地上的王永。还活
着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然而不论他们在那里,他们都不会忘记那段生
活,我也不会忘记他们。